【敦芥】与日俱增


中岛敦死了。我没什么特殊的感觉,倒是惊讶于他居然比我先死。

是侦探社的一次任务,敌方针对他制订了计划——就算是与谢野在场的情况他们也预料到了,何况无人同行——,三两个小时下来他被耗得不行,敌方一枪穿心之后砍断了他的脖子。我了解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。

那个戴眼镜的扎着小辫子的家伙狠狠瞪着我,质问道为何我无动于衷,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,于是我象征性地回瞪了他一眼,走出了侦探社的门。

这感觉非常奇怪,甚至令我恐慌。试想一下你的心脏被剜去了一块,而你的反应却只像是剪指甲不小心剪到了肉,你会害怕吗?

感情这种事我不想问太宰更不可能问银或樋口,于是我把它放在一旁,用罗生门扭下了一个异能者的头——我好像很久没有用过这种手法了。

结束了当天的任务之后我习惯性地想要去洗手,站在水龙头前面却愣住了,我潜意识里说要打开水龙头把手上的血污洗去,可潜意识以外还有个声音说不用洗了已经没有必要了。我站在原地呆了很久,直到樋口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被伤到了。我说没有,不要质疑我的能力,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话莫名地涌起一股烦躁的感觉,脑内的冲突升温,两个声音吵得很厉害,然后我突然想起来中岛敦死了。

非常突然。我有点措手不及。

中岛敦以前看见我满手的血就会倒抽一口凉气,瞪着眼睛说龙之介你又杀了这么多人啊,我瞥了他一眼懒得回答这个问题。然后他就会抓着我的手到水龙头旁边,像教小孩子洗手一样拉着我的手把上面的血全部洗掉,还很惋惜地说这么漂亮的手啊真是真是,然后就是一串无意义的拟声词。我说你真像个老妈子。然后他就会拧上水龙头的开关,拿着毛巾给我擦手,笑嘻嘻地说你真像个死宅儿子。我耐心等他把我手上的水擦干净之后,用罗生门和他打了一架。

“樋口,你有带手帕吗?”我最终还是洗掉了那些血,因为当我想要离开的时候心里总是有点不舒服。我看着樋口受宠若惊地从西装口袋里摸出手帕双手递过来,感觉更加烦躁,只随便擦掉手背上的水。于是我的手上不免残留着水渍,很不舒服。

中岛敦。中岛敦。中岛敦。我咀嚼着这个名字,没来由地想把他从地里揪出来打一顿。我觉得我的精神状态很不好,比以前暴躁了许多。这就意味着我的双手染上鲜血的次数更多,而我每一次洗掉那些恶心的东西的时候就会想起中岛敦。

这太不正常了。明明初次得知他的死讯时,我也只是稍稍惊讶,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;现在却像个青春期的孩子一样,动不动就因为中岛敦发起脾气来,发泄完之后就开始不停地咳嗽。

尾崎红叶说那要不你去看看他吧,说不定还真的能把他揪出来打一顿呢。

周围的人个个都把我当小孩子。森鸥外是这样,太宰治是这样,广津是这样,尾崎红叶也是这样。我那次这么跟中岛敦说了,他居然咯咯傻笑起来。我瞪他。我问他你笑什么。他就伸出手来抱我,说他们说得挺对的,我也挺喜欢小孩子。我瞪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,他却抢先修正了,说不对不对,我很喜欢小孩子的。

然后他放开我,用手臂比划了一下。

有这——么喜欢。

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睛里全是笑意,亮晶晶的——一如他的墓地旁那个清清亮亮的人工湖。四月的时候樱花谢得差不多了,枯死的半卷的花瓣掉在简陋的墓碑上,掉在那前面的一碗茶泡饭里。我心说侦探社的人还搞这些情调,一边伸出手去摸了摸石块上刻着的一个歪歪扭扭的老虎头像。

“是小镜花刻的喔。”太宰治双手插在口袋里走过来——我早已对这个人的神出鬼没习以为常。

“太宰先生……”我打算站起来,他却先蹲下了。

“小镜花真是个坚强的孩子呢。”他看着那个老虎头像,“说要自己亲手刻啊什么的,把手划破了好几次——女孩子的手可不应该布满伤痕啊。”

“太宰先生来只是为了说这个吗?”我打断他的话。

“啊,当然不是啦。”太宰治从怀里摸出一只白猫布偶放在茶泡饭旁边,还退开几步端详了一下。

我瞥了那个蠢得要死的玩偶一眼,心想他要是还活着,我能把整个横滨给他。一想到这里我又控制不住咳嗽了几声;我觉得恼怒而无助,因为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做不到。中岛敦以前常唠唠叨叨地说,不要苛待自己去完成超出能力范围的事情。我说你是最没资格说这话的人,言外之意就是救起人来不要命。他认认真真地反驳我说,需要的时候当然是以达成目标为重,不需要的时候也该珍惜自己的性命。我嘲讽他说珍惜着干嘛,留着下次豁出去吗?他被我噎了一下只能苦笑,说龙之介你怎么这么爱钻空子呢。

我讨厌他的这种态度,听上去是他不战而胜——现在总算是没有这种惹人气恼的声音了。

“喂喂你没事吧?”太宰治难得给我顺了顺气,不过也只是象征性地碰一碰罢了。“死在这里我可不好向社长交代喔,说是‘追着敦君的灵魂去了’的话没有人会相信的。”

“不劳烦您。”我咬着牙说。方才捂着嘴的那只手已经染上了血,大概是肺泡开裂了。

太宰治的手缩了回去。“没事就行,那我先走——”

“太宰先生!”我低声叫道,同时喉管因新一波的振动而隐隐作痛。“侦探社那个满口理想理想的家伙,之前问我为什么对中岛敦的死无动于衷。我没回答他,因为我不知道答案。”

太宰治没出声。于是我继续说。

“当你们都接受了现实的时候,我却没办法忍受这个‘现实’,甚至开始恨它——恨到几乎想要用罗生门把它吃掉。

“他都已经死了那么久了,照理来说我应该像你们一样,甚至比你们更淡然。”我抚上左边胸口,里面那个不断跳动的器官像是没办法再经受任何压迫一样,哐当哐当地撞击肋骨与胸腔,使我全身如同过电一般瑟缩起来,神经末梢痛到发麻。

“可是这里痛得要死,比得不到太宰先生的肯定更痛。”我转过头去看着太宰治的眼睛。“太宰先生……你能告诉我要怎样做吗?”

太宰治露出了令人琢磨不透的表情。半晌他叹了口气,说:“你们两个啊……都是小孩子呢。”

“什……”我下意识地反驳,却被他打断了。“这种事啊,我只能说,一般人失去了恋人是会哭泣的。”

这算是什么答案?我心里这么想着,同时又惊讶地发现,因为太宰先生的那句话,我好像真的要哭了。

这可怎么办呢,可不能被他们两个看到这么丢脸的样子啊。于是我把头低下去,将脸埋在了袖子里。风卷过我的耳边掀起一阵虎啸般的悲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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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好意思我又来惩罚晚睡的孩子们了。虽然我也在晚睡。

最近无论写哪个坑的文都没有甜梗..随便谁给我来个脑洞啊。

……哦对了这篇文的初衷是想看擦小手,慢慢地就朝着报社的方向去写了。

咔嚓咔嚓咔嚓~一起嚼玻璃渣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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