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太中】说话时要看着别人的脸


他躺在水里。

咕嘟咕嘟咕嘟——是他吐出气泡的声音。周围都很温暖……像充盈着羊水的子宫。迷蒙的光线照在他的眼睛上,它们穿过水面伸出柔嫩的手,轻俏地随着水波晃动,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他的脸;这场景大概就是中国人说的“光怪陆离”吧?在他看来像是给垂死者的一份怜悯、一种恩赐。他伸出手去,想要捉住那些光;可它们滑溜溜地游开了,像溪水中的银鱼。他用力挣动着手脚,手指拽住了一线微光——他上升,上升——

太宰治的脑袋浮出了水面。他使劲喘着气,使劲爬到河岸上。窒息让他的肺憋得快要爆炸,呼吸用力过猛又使他的肋骨隐隐作痛。太宰治像条脱水的鱼一样在河滩上蠕动着,头上蓝汪汪的天空无辜地看着他。

“那个……”一把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。太宰治使劲眯着眼睛找了半天,最终发现那声音的主人在他头顶上;他想伸着脖子去看,又被河滩上的砂石硌得后脑勺疼。最终太宰治放弃了挣扎,自暴自弃地把自己整个摊开。他咳嗽了两声确认声带运作无误之后问道:“抱歉,你刚刚说什么?”

“你是……住在河里的神明吗?”听这声音大概是个小孩子。太宰晃了晃脑袋,水在他耳朵里响。

“随你怎么想吧。”他说。水温热地淌出他的耳朵,天光晃得他睁不开眼。

“真的吗?”

“都说了随便你怎么想。”太宰没有心情跟小孩子猜谜语;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。

“那,你见到过我的朋友吗?”孩子小心翼翼地问。

太宰觉得好笑。“你觉得我住在河里,那我又怎会见到你的朋友?”

那孩子迟疑了一下,说:“他掉进水里了,没人找得到他。”

太宰愣了一下。“他长什么样?”他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。

“黑头发,黑眼睛。他的右眼缠着绷带。”

太宰的心一抖。他想翻过身来看看那孩子的脸,可用手撑地时一块该死的鹅卵石滑了一下,于是他便狼狈地摔进了水里;水流之下无数只手向他伸来。

“……他的名字是——”水面上飘来这样一句话,如同轻抚他脸颊的微光。水里有好多声音在说话。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小孩。他们尖叫着、欢唱着;太宰的耳朵嗡嗡作响。

“不,不。”太宰呻吟着说,“告诉我他的名字。”

你不需要——不需要——

冰凉的手指扼住了他的咽喉,捂住了他的耳朵,掩上了他的口鼻,缠紧了他的四肢。太宰徒劳地挣扎着,气泡从他的喉管里溢出,打了个转又回到肺泡中。太宰感觉自己的四肢末梢都开始刺痛、发烫;他在心里祈祷着这一切快些结束。但当太宰开始神志不清的时候,他又被猛地甩出了水面。那些声音在他身后嘻笑着说:去吧,去实现你的愿望吧。

太宰闷哼一声;他嘴里一股苦味。这里依然是那个河滩,但此时四周空无一人。太宰从地上爬起身来,慢吞吞地走到河岸边的街道上。夜晚很静,周围光线很暗,也没有月光。太宰沿着河一路走,瞥到了一座桥。他本想继续往前走,可是桥上有一个人。那个人在抽烟,青白色的烟雾在他身后散去。

“——啊,你也在散步吗?”太宰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晕;说不定是刚刚进了水。

那人的脸藏在阴影下面。太宰看到一点火星晃了晃。

“……我来看一个朋友。”那人说。

“你在等他?”太宰问。

“不,他就在这里。”那人说。

“什么样的朋友住在河里?”太宰笑道。他的指尖震颤着扶上了栏杆,他一步一步地接近着那个人。那人好半天没回答,只是发泄般地将香烟的火星摁灭在手边的栏杆上。

“他投水死了。”那人说。

太宰的脚咚一下踩在桥上。他弯下身子去看那人的面容,却在聚焦的一刹那脚下一空——桥面喀拉拉地开裂,他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;入水的一刹那,始终藏在阴影底下的那人的脸上,一点冷冽的蓝光一闪而过。

“让我看看他的脸。”太宰绝望地说。但它们嗤嗤地笑。

坏孩子,你不遵守规则。它们唱歌似地说道。你许愿要跟他说话,没有许愿要看他的脸。

冰冷的手指嵌进他的胸口:那是心脏的位置。太宰疼得全身肌肉都抽搐了起来,河水疯狂地涌进他的口鼻,滑腻腻地流进他的肺叶中;尖叫声被封死在太宰的喉咙里。

这是惩罚。它们欢笑着说道。不遵守规则的坏孩子。这是最后一次机会。

太宰跪在河岸上干呕——还是那个河岸。雨水流进了他的眼睛里,把他整个人都淋得湿透。太宰摇摇晃晃地爬起来,按照上一次的路线走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走。太宰毫不犹豫地拐进了右边的路,边走边看右边的门牌。他固执地不去看左边。太宰一看到写着“中原”的木牌,便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按门铃。很快便有人来开了门。太宰拨开额前的湿发,在那人开口询问之前抢过了话头:“中原中也是在这里吧?”

来开门的男人吃了一惊。“抱歉,家父现在——”

“告诉他我是太宰治。”太宰说。那男人愣了一下,迅速地关上了门。半晌之后那扇门又打开了来,看起来并不与他父亲十分神似的男人邀太宰进屋。太宰的外套下摆滴着水,在地上晕开深色的圆。

“家父十年前受了伤,容貌损毁得厉害,从那时起就在外人面前遮挡着脸……但我想这对您应该无碍吧?”那男人一边说一边觑着太宰。“啊,恕我多言——您看起来不像是那个岁数……”

太宰没有回答他;那人也很识相地不再说话。他们走到一间和室门口,太宰知道这将是旅程的尽头。

“家父就在里面。您需要喝点茶吗?”那男人问道。

太宰摇头。“不用,很快就可以结束。”说着他伸手拉开了纸门,走进室内之后反手合上。用白布遮挡着脸的男人正坐在和室中央。太宰在他面前的那个坐垫盘腿坐下。他想说话,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;正想像以前一样出言调侃,中原中也却先说话了。

“我没听他说过他有儿子。”

太宰一怔。“我不是他儿子……我就是太宰。”他苦笑着说。

中原中也冷笑一声。“别在我面前扯谎……太宰都死了多少年了?”

太宰不禁想,这个世界还真是荒谬啊——他的中原中也死在一年前,中原中也的他死在许多年前。太宰闭上眼睛,说:“你把布掀开看看我的脸——我闭好眼睛了。”他孤注一掷地希望这样不会违反“规则”,但久久都没有听见对面有什么反应,不由得慌了起来。正要睁开眼睛时,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。那只手拨开了他的鬓发,掌心贴在他的脸颊上。

“……是你。”中原中也轻声说。“我这是已经老到出现幻觉了吗?还是我早就已经死了?”

太宰很想笑着说你笨蛋蛞蝓还是像以前一样,又很想哭;但哭出来就不是太宰治了。

“你就当作……我跟魔鬼做了个交易。”太宰笑着说。他感觉自己的声音拔高了不止八度,像是那些笑得开心的怪物。

“为什么?”中原中也问。

“因为想要再跟你说几句话。”太宰不敢睁开眼睛。他知道只要眼睑稍微动一下,这一切——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——都将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。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话语在舌尖攒动几下又轻轻落回喉咙后面,如同破烂的衣衫落在他的脚下;死去的人躺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,似乎是在惊讶于他的姗姗来迟。

“我……”太宰说。他想说“爱你”,挣扎了一下却没有说出口;“喜欢你”,又太轻薄。

“我……梦见从前了。”太宰轻声说。

他一下子着魔般地睁开眼睛——阴暗的和室与中原中也都不见了。太宰发现自己跪在潮湿阴冷的地上,面前是简朴的碑石。它们在他身后清脆地笑着,如同银铃在风中摇晃:作为报酬,要取走你六十年的性命。太宰忽然觉得周身都像是浸入了那条河中,寒意刺骨。后面有轻轻的脚步声,他知道那是同来拜祭的人,也懒怠回头。

“你的家人?”有人问。

“朋友……不,是恋人。”太宰想了想说。

“……恋人吗?”那人轻叹了口气。“真好啊。”

太宰刚想说话,却猛然想起了什么。他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转过身去,后面却只有排列整齐的冰冷墓碑。天阴阴沉沉的,好像要下雨了。

end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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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是中也应该看得出来吧……?另外我好像又找回了题目与内容毫无关联的技能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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